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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辛弃疾

贺新郎·甚矣吾衰矣(辛弃疾)

邑中园亭1,仆皆为赋此词2。一日,独坐停云3,水声山色,竞来相娱,意溪山欲援例者4,遂作数语,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云5。
甚矣吾衰矣6!怅平生、交游零落,只今馀几?白发空垂三千丈7,一笑人间万事。问何物、能令公喜8?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、见我应如是9。情与貌,略相似。
一尊搔首东窗里10。想渊明、停云诗就,此时风味。江左沉酣求名者,岂识浊醪妙理11!回首叫、云飞风起12。不恨古人吾不见,恨古人、不见吾狂耳13。知我者,二三子14。
 
注释
1邑:县,指铅山县。
2仆:自我谦称。此词:指《贺新郎》词调。
3停云:停云堂,为作者瓢泉别墅内堂名。
4意:猜度,料想。援例:依照前例。指以《贺新郎》词调咏铅山县园亭。
5庶几:差不多。渊明思亲友:东晋诗人陶渊明有
《停云》诗四首,自谓是“思亲友”之作。
6甚矣吾衰矣:这是孔子感叹自己衰老的话,见前
《最高楼》(吾衰矣)一阕“吾衰矣”注。
7“白发”句:化用李白《秋浦歌》:“白发三千丈,缘愁似个长。”
8“问何物”句: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喜欢呢?能令公喜:《世说新语•宠礼》记载,王恂、郗超并有奇才,为大司马桓温所赏识,荆州人说此二人“能令公(桓温)喜,能令公怒。”辛词套用此语。
9“我见”二句:借用《新唐书•魏征传》所载唐太宗赞赏魏征语:“人言(魏)征举动疏慢,我但见其妩媚耳。”妩媚,姿态美好可爱。应如是,应该也是这样。
10“一尊”句:化用陶渊明《停云》诗:“静寄东轩,春醪独抚。良朋悠悠,搔首延伫。”搔首,挠头,烦急的样子。
11“江左”二句:讥笑南朝士人只知醉心于求取名利,并不真正懂得酒中的妙理。这是化用苏轼《和陶潜饮酒诗》:“江左风流人,醉中亦求名。”和杜甫《晦日寻崔戢李封》诗:“浊醪有妙理,庶用慰沉浮。”江左,长江以东,指过去建都金陵的南朝。浊醪(láo劳),浊酒。
12“回首叫”句:化用汉高祖刘邦《大风歌》: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。”
13“不恨”二句:袭用南朝张融语:“不恨我不见古人,所恨古人不见我。”(《南史•张融传》)
14“知我者”二句:真正了解我的知心朋友,也只有二三人而已。二三子,语本《论语•先进》:“非我也,夫二三子也。”此处用以指少数几个知心朋友。
 
赏析
这是作者为自己瓢泉别墅内新建的停云堂题写的一首词。“停云”的命名从陶渊明《停云》诗而来。陶诗的主要内容是思亲友和饮酒两个方面,此词也写到了这两个方面,但不是简单地承袭古人,而是借此宣写自己壮志未酬、知音稀少、孤独沉闷的心情以及轻名傲世、狂放不羁的豪士性格。上片写年华飞逝、人已衰老而政治理想难以实现的苦闷。一上来的六句,奔泻似地直抒胸臆:首句用孔子的话,大声叹息,自伤一生失意;“怅平生”二句,感叹交游零落,知音难求;“白发”三句,语更沉痛,说自己白白奋斗一生,功业无成,如今徒然老大,对人间万事,只好付之悲凉的一笑。下面“我见青山”四句,写法一变,用婉曲的笔触,拟人化的手法,把青山写得有情有义,愿与作者成为忘形相交的知己。作者在人世缺少知音,只好找无知觉的青山来作朝夕相处的伴侣。这样的顿挫曲折之笔,比之前面的尽情宣泄,更深刻地揭示了自己孤寂幽单的处境。
 
下片写饮酒,借此表现自己不甘寂寞消沉,渴求再度出山有所作为的心愿。前三句慕想陶渊明当年饮酒的潇洒意态,意在引这位千古高士为自己的异代知己。“江左”二句则从歌颂理想人物转而暗刺南宋时代那些追名逐利之徒,说他们思想境界低下,不会懂得高尚之士饮酒另有“妙理”。“回首叫”一句是对“妙理”的发挥,化用刘邦《大风歌》的名句,表明自己饮酒时想的仍是国家大事,心中渴求的是再上战场,去搏击风云。语调由哀惋悲凉转为雄放迸发。“不恨”二句语调又一转,套用古人成句,表现自己因叱咤风云的愿望不得实现而万般无奈的疏狂之态。近人况周颐《蕙风词话》解说词人之“狂”道:“狂者,所谓一肚皮不合时宜,发见于外者也。”辛弃疾这里所写的“狂”,正是一种对现实社会深感“不合时宜”的怨愤之情。全词末二句“知我者,二三子”,再次感叹知音稀少,与开篇的“交游零落,只今馀几”相呼应,加重和强调自己的孤独感。全词所塑造的,正是辛弃疾这样一位伟大的孤独者的自我形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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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弃疾
辛弃疾简介

辛弃疾(公元1140年-1207年),南宋爱国词人,文学家。原字坦夫,改字幼安,别号稼轩,汉族,历城(今山东济南)人。二十一岁参加抗金义军,曾任耿京军的掌书记,不久投归南宋。历任江阴签判,建康通判,江西提点刑狱,湖南、湖北转运使,湖南、江西安抚使等职。四十二岁遭谗落职,退居江西信州,长达二十年之久,其间一度起为福建提点刑狱、福建安抚使。六十四岁再起为浙东安抚使、镇江知府,不久罢归。一生力主抗金北伐,并提出有关方略,均未被采纳。其词热情洋溢、慷慨激昂,富有爱国感情。在晚年时写的《清平乐·村居》这首流传千古的词。有《稼轩长短句》以及今人辑本《辛稼轩诗文钞存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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