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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方苞

与王昆绳书(方苞)

提要
《与王昆绳书》是作者方苞向友人陈述近况和心迹的信,信中所说的王昆绳指王源,字昆绳,一字或庵,直隶宛平人,1693年(康熙三十二年)举人。早年喜好任侠言兵,从宁都魏禧游学。后来与李塨师从颜元。写古文推崇秦汉。五十岁以后,云游四方,客死山阳。他是1691年(康熙三十年),作者二十四岁时在京师结交的朋友。1692年(康熙三十—年),两人在京师还经常见面讨论问题,畅谈理想。这一年下半年,二人分别,作者回家。这封信大约写于第二年秋乡试之后。那年乡试,王昆绳中顺天乡试第四名。而作者不幸落弟。作者一生困顿,迫于生计,曾设馆授徒于京师、涿县一带。信中,作者追忆自己蹉跎半生,事业无成,功名不就,不禁感叹颇深。于是他幻想摆脱俗务,逍遥于山水之间,穷经著书。在写法上,信笔直书,气畅辞达,转折也十分灵活。
 
原文
苞顿首:自斋中交手〔2〕,未得再见。接手书,义笃而辞质。虽古之为交者,岂有过哉! 苞从事朋游间近十年,心事臭味相投,知其深处,有如吾兄者乎!
出都门,运舟南浮,去离风沙尘埃之苦,耳目开涤〔3〕。又违膝下色养久,得归省视〔4〕,颇忘其身之贱贫。独念二三友朋,乖隔异地〔5〕,会合不可期。梦中时时见兄与褐夫辈〔6〕,抵掌今故〔7〕,酣嬉笑呼,觉而怛然增离索之恨。
 
苞以十月下旬至家,留八日,便饥驱宣歙间。入泾河〔8〕,路见左右高测刺天,水清泠见底,崖岩参差万叠,风云往还,古木奇藤修篁郁盘有生气〔9〕。聚落居人〔10〕,貌甚闲暇。因念
古者庄周、陶潜之徒,逍遥纵脱,岩居而川观〔11〕,无一事系其心〔12〕;天地日月山川之精,浸灌胸臆,以郁其奇,故其文章,皆肖以出。使仆于此间得一亩之宫〔13〕,数顷之田,耕且养〔14〕,穷经而著书〔15〕,胸中豁然〔16〕,不为外物侵乱〔17〕,其所成就,未必遂后于古人。乃终岁仆仆〔18〕,向人索衣食。或山行水宿,颠顿怵迫〔19〕;或胥易技系〔20〕,束缚于尘事〔21〕,不能一日宽闲其身心。君子固穷〔22〕,不畏其身体辛苦憔悴。诚恐神志滑昏〔23〕,学殖荒落〔24〕,抱无穷之志,而卒事不成也。苞之生二十六年矣,使蹉跎昏忽,常如既往,则由此而四十五十,岂有难哉!无所得于身,无所得于后,是将与众人同其蔑蔑也。每念兹事,如沉疴之附其身〔25〕,中夜起立,绕屋彷徨,仆夫童奴,怪诧不知所谓。苞之心事,谁可告语哉?吾兄其安以为苞策哉?
 
吾兄得举〔26〕,士友间鲜不相庆,而苞窃有惧焉。退之〔27〕云:“众人之进,未始不为退。”愿时自觉也!苞迩者欲穷治诸经〔28〕,破旧说之藩篱〔29〕,而求其所以云之意。虽冒风雪,入逆旅〔30〕,不敢一刻自废。日月迅迈,惟各勖励〔31〕,以慰索居〔32〕。苞顿首。
 
注释
〔1〕王昆绳:王源,河北大兴(今北京大兴)人,康熙时举人,作者好友。
〔2〕斋:学舍。交手:拱手。
〔3〕开涤:舒放明彻。
〔4〕省视:看望。
〔5〕乖隔:分离。
〔6〕褐夫:戴名世,号褐夫,桐城人,因所著《南山集》中用明永历年号,被清廷处死,方苞也被株连入狱。
〔7〕抵掌今故:鼓掌而谈论古今。
〔8〕泾河:在安徽省,又名藤溪,北流入青弋江。
〔9〕修篁(huWng):高竹。郁盘:竹木生长茂盛,积聚盘结的样子。
〔10〕聚落:村庄,村落。
〔11〕岩居而川观:居住在山岩里,观赏山川美景。
〔12〕系:萦绕,束缚。
〔13〕宫:宅,房屋。
〔14〕耕且养:既耕种又养护。
〔15〕穷经:深入钻研儒学经书。穷:尽。
〔16〕豁然:开阔通达的样子。
〔17〕侵乱:侵袭扰乱。
〔18〕仆仆:奔走劳累的样子。
〔19〕颠顿:颠沛困顿。怵(chM)迫:恐惧着急的样子。
〔20〕或胥易技系:或者为薄技束缚给人役使。胥:胥徒,给人役使者。易:治。
〔21〕尘事:俗事。
〔22〕君子固穷:君子能安处穷困。
〔23〕滑(gL)昏:昏乱。滑,乱。
〔24〕学殖:学业。
〔25〕沉疴(kE):重病。
〔26〕吾兄得举:指王昆绳于康熙三十二年(1693)应顺天乡试,得中举人。
〔27〕退之:韩愈,字退之。
〔28〕迩者:近来。
〔29〕藩篱:篱笆。比喻旧说的框框。
〔30〕逆旅:客舍。
〔31〕勖(xM)励:勉励。
〔32〕索居:离群独居。
 
译文
苞顿首:自从在京师高素侯处拱手而别,未能再次见面。收到来信,信中情意深厚,语言朴实。即使是古人的交往,大概也不会超过我们!我与朋友交往已近十年之久,情调兴趣相同、深深了解我的,有谁如同您呢!
离开京城,乘船南行,不再受风沙尘埃之苦,耳目为之一新。又离开父母很久了,得以问安看望,高兴得简直忘记了自身的贫贱。只是思念几位朋友,分隔异地,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。梦里也常常见到您和褐夫等人,鼓掌谈论今昔变化,谈笑风生,醒来更加伤心,倍增离群孤独的苦恼。
 
我在十月下旬回到家中。停留八天之后,就为生计所迫来到宣城、歙县一带。进到泾河之中,一路只见两岸高峰耸入云天,河水清澈见底,山崖岩石参差交错,重重叠叠;风吹云飘,古树奇藤、高高的竹子积聚盘结富有生气。村庄居民都是一副闲散的样子。于是我想起了古代的庄子、陶渊明等人,他们逍遥自在、放逸超脱,住在山岩里,欣赏着山川景色,没有什么事束缚他们的心;天地、日月、山川的精气浸灌于其胸中,蕴结着他们的奇特,所以他们的文章都能把大自然的精神如实反映出来。假使我在这儿得到一亩宅院、几顷田地,耕种休养,深入钻研儒家经典并著书立说;胸中豁然开朗,不被其他杂物侵入扰乱,自己所成就的事业,未必就落后于古人。但是我却一年到头四处奔波,向别人乞求衣食;或者跋山涉水,颠沛困顿,被利益诱逼;或者像差役般只做些琐屑事,被俗事所束缚,不能使自己的身心宽松一天。君子能安处困穷,不惧怕自身辛苦憔悴。唯恐神智昏乱,学业荒废,虽有远大的志向,但最终一事无成。我已经二十六岁了,假使还像以往那样糊糊涂涂、虚度岁月,那么从现在以后四十岁、五十岁,还有什么难熬的呢!自身一无所获,死后不能留名,这将与众人同样微不足道啊。每当想起这些,就如同重病在身,半夜起来,在屋中走来走去;仆人童奴,奇怪我不知在做什么。我的心事,能告诉谁呢? 您将为我出什么主意呢?
 
您考中了举人,朋友之间无不表示庆贺,而我却私下里感到害怕。韩愈说过:“众人认为是前进的事,不见得不是一种倒退。”希望您时时警惕!我近来想深入研究各种经典,打破旧说的框框,而寻求所以这样说的本意。虽然冒着风雪,出入客舍,不敢一时半刻停止。时光飞逝,只有各自勉励,来安慰离群索居的寂寞。苞顿首。 http://www.shiciwang.org

方苞
方苞简介

方苞(1668—1749),清代散文家。字凤九,号灵皋,晚年又号望溪,桐城(今安徽桐城)人。康熙年间(1662—1722)进士。1711年(康熙五十年)因文字狱牵连入狱,得人营救,两年后出狱。后官至礼部侍郎。他是桐城派古文的创始人,当时颇有影响。主张写文章应讲究“义法”,“义”指文章的内容,要符合封建的纲常伦理;“法”指文章的形式技巧,要结构条理,语言雅洁;从而做到“言之有物”,“言之有序”。提倡义理、考据、词章三者并重。所作文章多宣扬封建礼教,有的也很有思想意义。有《方望溪先生全集》传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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