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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刘琨

答卢谌书(刘琨)

提要
《答卢谌书》是刘琨写给好友卢谌的一封书信。卢谌(284—350年),字子谅,河北范阳(今河北省涿县)人,尚书卢志之子。公元311年,洛阳失陷后,卢谌随父投靠刘琨,刘琨为司空,卢谌为主簿,转从事中郎,卢谌有文才,好老庄,与刘琨交往密切,两人屡有赠答。愍帝建兴末年,卢谌随刘琨投辽西段匹磾,段以卢谌为别驾,卢谌在与刘琨分别时,曾赠书信及诗与刘琨,本文是刘琨写给卢谌的回信。刘琨在《答卢谌书》中,表达了自己对好友谌的感情,叙述了自己思想的变化,对自己从前“远慕老庄之齐物,近喜阮生之放旷”的行为进行了反省和批判,这是作者在经过“国破家亡”的生活巨变之后才得出的深刻结论,这篇散文层次分明,腾挪跌宕,慷慨激昂,深挚动人。文字简约劲拔,辞约义丰,洋溢着爱国的感情,在当时的文坛上是不可多得的。
 
原文
琨顿首。损书及诗〔1〕,备辛酸之苦言〔2〕,畅经通之远旨〔3〕,执玩反覆,不能释手。慨然以悲,欢然以喜。
昔在少壮,未尝检括〔4〕,远慕老庄之齐物,近喜阮生之放旷,怪厚薄何从而生,哀乐何由而至?
自顷輈张〔5〕,困于逆乱,国破家亡〔6〕,亲友雕残〔7〕。负杖行吟,则百忧俱至,块然独坐〔8〕,则哀愤两集,时复相与举觞对膝,破涕为笑,排终身之积惨〔9〕,求数刻之暂欢。譬由疾疢弥年〔10〕,则欲一丸销之〔11〕,其可得乎?夫才生于世,世实须才。和氏之璧,焉得独耀于郢握〔12〕,夜光之珠〔13〕,何得专玩于随掌〔14〕?于天下之宝,当与天上共之。但分析之日〔15〕,不能不怅恨耳。然后知聃周之为虚诞,嗣宗之为妄作也〔16〕。
昔騄骥倚辀于吴坂〔17〕,长鸣于良、乐〔18〕,知与不知也。百里奚愚于虞而智于秦,遇与不遇也〔19〕。今君遇之矣,勖之而已〔20〕。
不复属意于文〔21〕,二十余年矣。久废则无次〔22〕,想必欲其一反〔23〕,故称指送一篇〔24〕。适足以彰来诗之益美耳。琨顿首顿首。
 
注释
〔1〕损:对人家馈赠的敬辞。如同现在所说的“破费”。
〔2〕备:都。
〔3〕经通:常理和变通的意思。
〔4〕检括:检敛与约束。
〔5〕顷:近来。輈(zhōu)张:惊惧的样子。
〔6〕国破家亡:指西晋东迁,父母俱为刘聪所害。
〔7〕雕:同“凋”。
〔8〕块然:孤独的样子。
〔9〕惨:惨痛之事。
〔10〕疢(chèn):热病。疾疢,泛指疾病。弥年:终年。
〔11〕一丸:指一丸药。
〔12〕郢:楚国都城。郢握,指归楚国所有。刘琨在这里取楚玉不一定只限于楚国所有的意思,喻卢谌不一定只被自己所用,也可以归于段氏,并为之所用。
〔13〕夜光之珠:指随侯之珠。古代传说。随侯见一大蛇负伤,便给它敷伤治好,后来这条大蛇衔着一极大珠来报答,故称为随侯之珠,
〔14〕随掌:随侯的手中。
〔15〕分析:这里是分离的意思。
〔16〕聃周:聃(dān):老聃,即老子。周:庄子名。聃周即老庄。嗣宗:阮籍字嗣宗。
〔17〕昔騄骥倚辀于吴坂:騄(lù)骥,良马。辀(zhōu): 车辕。倚辀:指靠着车辕。吴坂:吴地的山坡。
〔18〕良、乐:良指王良,乐指伯乐。二人都是古代善于相马的人。
〔19〕遇:遇合,指相遇而受到赏识。
〔20〕勖(xù):勉励。
〔21〕属意:指用心。
〔22〕废:放弃。次:章法。
〔23〕一反:一个回答。这里指答诗。
〔24〕称指:按照你的意旨。送一篇:即赠答一篇,指《答卢谌》诗。
 
译文
刘琨顿首。烦劳你给我写信并赠诗,述说近来的辛酸苦痛和内心深沉的思念,我拿着你的信和诗反复阅读,爱不释手,不禁为之感动。时儿慨然悲伤,时儿欣然而乐。
我在青年时,没有约束过自己,心中羡慕想往老庄道家的理想境界,喜欢效法阮籍的狂放不羁,不知人生处境厚薄从何而来,也不知人生的哀乐从何而生。
 
自从战乱以来,为叛臣逆子所困扰。国破家亡,亲朋死伤,我扶杖行吟赋诗,会招至无尽的忧愁,独自块然而坐,就会有无数哀愤之情涌上心头。有时我想与你促膝而坐,举杯对饮,破涕为笑,排遣积蓄一生的苦闷,以求得短时间的欢娱,而这好比陈年的积病,想用一丸药来治愈,又怎么可能呢?有才能的人生于世上,而社会上也确实需要有才能的人。卞和璧玉怎能唯独照耀在楚国的郢都,夜光明珠又怎能专供随侯一人把玩呢?天下的人才,应当与天下人共同拥有。道理虽然如此,但在与你分离的日子里,我又不能不愁怅遗憾啊。这以后我才知道老庄道家学说的虚妄和阮嗣宗行为的荒诞。
 
从前有骏马在吴地的山坡上拉车,见到善相马的王良和伯乐,便放声长嘶,那是因为见到了知己;百里奚在虞国时做奴隶而在秦国时做宰相,那是因为找到了知遇的国君。如今你找到了知遇之人,努力去干吧。
我不用心作文已有二十多年了,由于荒废已久写起来就没有章法,想你一定要我写诗赠答,故按照你的意旨送上一首。不过是用来给你的诗增光添彩罢了。刘琨顿首顿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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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琨
刘琨简介

刘琨(270—318),字越石,中山魏昌(今河北省无极县)人。他出身士族,少年时期就喜好老庄之术,早年与石崇、陆机等人为友,以文章依附于权贵贾谧,时称“二十四友”。惠帝时为范阳王司马虓之司马,怀帝永嘉元年(307年)出任并州刺史,与刘渊、刘聪对抗。后兵败,母俱为刘聪所害。愍帝建兴三年(315年)刘琨受命都督并、冀、幽三州军事,又为石勒所败,投幽州刺史段匹磾,和段相约共扶晋室,但由于段对刘琨有所疑惧,加之石勒的挑拨终为段所害,终年48岁。其诗文格调悲壮慷慨,表现了爱国思想。原有诗文集十卷,已佚,明人辑有《刘越石集》。《晋书》有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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