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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曹植

与杨德祖书(曹植)

提要
《与杨德祖书》是曹植作于建安二十一年(216),当时曹植为临淄侯。信中历数了当时驰名文坛上的许多重要作家,他们在归依曹魏以前就已名闻天下,后被曹操网罗到魏。
“世人著述,不能无病”一自然段主要论说作家应当虚心,多听取别人的批评、帮助,而不可自以为是。接下来,作者对批评家应采取的态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。“有南威之容,乃可以论于淑媛,有龙渊之利,乃可以议于断割。”这话虽然绝对了一点,但是如果没有较高的文学修养,没有创作实践的体验,就不会有深刻、中肯的文学评论。至于单凭主观好恶对别人的作品妄加评论,则更是要不得的。结尾一自然段,作者指出应当重视民间的传说、民歌等,从中汲取精华。最后,作者对老朋友讲述了自己“戮力上国,流惠下民,建永世之业,留金石之功”的雄心壮志,即使不得已而求其次,也要“成一家之言”以期“传之同好”。这表现了作者前期作品的豪放风格。
全信写得气势不凡,论述简明而飘洒自如。句法上已带明显的骈偶倾向,运用得自然得体。用语直率而又恳切,很少客套,可见作者与杨修的亲密关系。
 
原文
植曰:数日不见,思子为劳〔 2〕,想同之也。
仆少好为文章,迄至于今,二十有五年矣〔3〕,然今世作者〔4〕,可略而言也。昔仲宣独步于汉南,孔璋鹰扬于河朔〔5〕,伟长擅名于青土〔6〕,公干振藻于海隅〔7〕,德琏迹于大魏〔8〕,足下高视于上京。当此之时,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,家家自谓抱荆山之,吾王于是设天网以该之〔9〕,顿八绂以掩之〔10〕,今悉集兹国矣。然此数子犹复不飞轩绝迹〔11〕,一举千里。以孔璋之才,不闲于辞赋〔12〕,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〔13〕,譬画虎不成反为狗也,前书嘲之,反作论盛道仆赞其文。夫钟期不失听,于今称之,吾亦不能妄叹者,畏后世之嗤余也。
 
世人之著述,不能无病,仆常好人讥弹其文〔14〕,有不善者,应时改定。昔丁敬礼常作小文〔15〕,使仆润饰之,仆自以才不过若人,辞不为也。敬礼谓仆,卿何疑难,文之佳恶,吾自得之,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邪? 吾常叹此达言,以为美谈。昔尼父之文辞,与人流,至于制《春秋》,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辞〔16〕。过此而言不病者,吾未之见也。
盖有南威之容〔17〕,乃可以论于淑媛〔18〕,有龙渊之利〔19〕,乃可以议于断割,刘季绪才不能逮于作者,而好诋诃文章〔20〕,掎摭利病〔21〕。昔田巴毁五帝,罪三王,訾五霸于稷下,一旦而服千人,鲁连一说,使终身杜口。刘生之辩,未若田氏,今之仲连,求不难,可无息乎?
 
人各有好尚,兰茞荪蕙之芳〔22〕,众人所好,而海畔有遂臭之夫;咸池六茎之发〔23〕,众人所同乐,而墨翟有非之之论,岂可同哉!今往仆少小所著辞赋一通相与,夫街谈巷说,必有可采,击辕之歌〔24〕,有应风雅,匹夫之思,未易轻弃也。辞赋小道,固未足以揄扬大义,彰示来世也。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〔25〕,犹称壮夫不为也。吾虽德薄,位为藩侯〔26〕,犹庶几戮力上国〔27〕,流惠下民〔28〕,建永世之业,流金石之功〔29〕,岂徒以翰墨为勋绩〔30〕,辞赋为君子哉! 若吾志未果,吾道不行,则将采庶官之实录〔31〕,辩时俗之得失,定仁义之衷〔32〕,而一家之言,虽未能藏之于名山,将以传之同好,非要之皓首〔33〕,岂今日之论乎?其言之不,恃惠子之知我也。
明早相迎,书不尽怀,植白。
 
注释
〔1〕本文选自《文选》卷四十二。是曹植在建安二十一年(216年)写给杨修的一封信。
〔2〕子:你,指杨修。劳:疾困,痛苦。
〔3〕二十有五年:曹植生于初平二年(192),至建安二十一年,虚数二十五年。
〔4〕作者:指创作文章之人。
〔5〕孔璋:指陈琳。鹰扬:象鹰一般威武飞扬。此处可作“逞威”解。河朔:黄河之北,指冀州,陈琳曾在冀州任袁绍记室。
〔6〕伟长:指徐干。擅名:独享盛名。青土:青州地区。徐干是北海郡人,北海古代属于青州。
〔7〕公干:指刘桢。振藻:显耀文彩。海隅:海边。刘桢是东平宁阳(今山东宁阳南)人,宁阳靠近海边,故云。
〔8〕德琏:指应玚。发迹:指人由隐微而得志显身。这里指出仕。大魏:指魏都许昌一带。
〔9〕吾王:指曹操。曹操于建安二十一年(216年)进爵为魏。天网:天样的大网,这里指曹操网罗人才的政治措施。该:同“赅”,包括一切。
〔10〕顿:振举。八绂:指网周围的网绳。掩:覆取。
〔11〕轩:翥,鸟飞的样子。绝迹:远方绝域,意谓成就最高。
〔12〕闲:同“娴”,熟练。
〔13〕司马长卿:即司马相如,字长卿,西汉著名辞赋家。
〔14〕讥弹:这里是指责、批评之意。
〔15〕丁敬礼:指丁翼,字敬礼,曹植的亲密朋友之一,后为曹丕所杀。
〔16〕游夏:言偃,字子游;卜商,字子夏。都是孔子的弟子。
〔17〕南威:古代著名美女。
〔18〕淑媛:贤良美丽的女子。
〔19〕龙渊:古代著名宝剑名。唐人避唐高祖李渊讳称之为龙泉。
〔20〕诋诃:诋毁指责。
〔21〕掎摭(jǐ zhí):指责、挑剔的意思。
〔22〕兰茞(chén)荪蕙:四种香草名。
〔23〕咸池:相传是黄帝的乐名。六茎:相传是颛顼的乐名。发:出,此处指演奏。
〔24〕击辕之歌:指民歌。古代有田野中人叩击车辕唱歌,人称之为击辕之歌。
〔25〕扬子云:指扬雄,字子云,西汉著名学者,文学家。先朝:指西汉。执戟:汉代郎,执戟以待皇帝,职位卑下。
〔26〕藩侯:古代诸侯,保护王室,如同藩篱,故称藩侯。
〔27〕庶几:几乎,接近于,或许可以。戮力:齐心协力。上国:诸侯对帝室的称呼,这里指魏国。
〔28〕流惠:推广恩惠,施恩百姓。
〔29〕流:流传。金石之功:指把功绩刻在钟鼎或石碑上,以便长久保留。〔30〕翰墨:即笔墨,指文学创作。勋绩:功绩。
〔31〕庶官:百官。
〔32〕衷:指中心意旨。
〔33〕要:约定。皓首:年老白头。
 
译文
曹植敬告:几天不见面,为思念你而心情愁苦,我想你也有同样感受吧。
我自从小的时候就喜欢写文章,从那时到今天,已经有二十五年了。然而当今的作家们,可以大致说一下。当年王粲在荆州无人能比,数一数二,陈琳在河北纵笔飞扬,徐干在青州独享盛名,刘桢也在海边显耀文采,应玚在大魏名声显赫,足下您也在上京傲然高视。在这时,人人都认为自己才能杰出,作品卓异,但我王设下天网以搜罗之,拉紧网绳收取之,如今这些人才已经全部集结在我国了。然而以这几位先生的才能,还不能高飞绝域,一举千里。陈琳才能虽高,但不擅长于辞赋,而又盛称自己和司马相如不相上下,就如同画虎不成反为狗一样,从前我曾写信讥讽他,他反而作文章大力称道我赞颂他的文章,古代的钟期不会错误领会曲意,至今还被人广为称颂,我之所以不随便赞美他人,怕的就是后人讥笑我。
 
世上人们的著作,不能没有错误,而我很喜欢别人批评我的文章,发现有不好的地方,便可以随时改正。过去丁翼曾写了一篇小文章,让我给他润色修饰,我自己认为才能不如他,所以推辞而没有做。丁翼对我说,你何必为难呢,文章的好坏,我心里自然明白,若你不给我润色修饰,到后世还有谁和我相知为我改定文章呢?我常赞叹这是通达之言,并且认为是美谈。昔日孔子的文辞,和别人交流探讨,等到写作《春秋》的时候,子游、子夏这些人就不能加上一句话了。除去《春秋》而说文章没有错误的,我还从未见过。
 
作为人,应该有南威一般的美貌,才能够评论美人的高低上下,有龙渊一般锋利的宝剑,才可以议论斩断切割之事。而今天刘季绪才能达不到一般作家的水平,却喜欢指责诋毁别人的文章,挑剔其中的毛病。昔日田巴在稷下诽谤三皇五帝,诋毁春秋五霸,一日而说服千人。但经鲁仲连对他提出指责,田巴便终身闭嘴不再谈了。刘季绪先生的论辩,远不如田巴,而今天的鲁仲连,亦求之不难,刘先生能不闭嘴吗?人们各有自己的爱好,兰茞荪蕙,芳香无比,大多数人都喜欢,但是在海边有喜欢臭味、追逐不止的人。演奏咸池六茎这样的音乐,众人听了都认为是享受,而墨子有批判的言论。这些怎么能够都一样呢!
 
现在把我少小之时写下的辞赋送给你一份。虽然是街谈巷语,一定有可取之处,虽然是野人的击辕之歌,也有符合风雅的地方,所以还不应该随便抛弃的。辞赋是雕虫小技,本来就不足以阐发深远的道理,明白地垂示后人。昔日扬雄只不过是前朝的一小臣而已,还称辞赋为“壮夫不为”,而我虽然品德不算高尚,但是也在藩侯之位,或许还可为国家尽忠效力,施恩于百姓之中,建立万世不朽的业绩,铭刻在金石之上,怎能只是以文学创作为功绩,用辞赋作品称雄一时呢!倘我的志向不能兑现,我的理论行不通,那我就收集官员们记载的史料,辩析时政风俗的得失,把仁义当作中心意旨,写成我的作品,虽不敢说把它藏在名山之中流传千古,但还可以把它送给自己的亲朋好友。这个计划,不到白头之日是完不成的,又怎能是今日所应谈到的呢!我之所以敢大言不惭地对您说,倚仗的是您和我交谊深厚的原因。
 
明天早早相迎再谈,此信难以完全表达我的情怀。曹植敬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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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植
曹植简介

曹植(192年-232年12月27日),字子建,沛国谯(今安徽省亳州市)人,出生于山东聊城市莘县,一说出生于山东菏泽市鄄城。曹植是曹操与武宣卞皇后所生第三子,生前曾为陈王,去世后谥号“思”,因此又称陈思王。曹植是三国时期曹魏著名文学家,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。其代表作有《洛神赋》、《白马篇》《七哀诗》等。后人因其文学上的造诣而将他与曹操、曹丕合称为“三曹”。其诗以笔力雄健和词采画眉见长,留有集三十卷,已佚,今存《曹子建集》为宋人所编。曹植的散文同样也具有“情兼雅怨,体被文质”的特色,加上其品种的丰富多样,使他在这方面也取得了卓越的成就。南朝宋文学家谢灵运有“天下才有一石,曹子建独占八斗”的评价。《诗品》的作者钟嵘亦赞曹植“骨气奇高,词彩华茂,情兼雅怨,体被文质,粲溢今古,卓尔不群。”王士祯尝论汉魏以来二千年间诗家堪称“仙才”者,曹植、李白、苏轼三人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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