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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曹丕

与吴质书(曹丕)

提要
《与吴质书》是曹丕写给友人吴质的一封信。建安二十二年(217),疫病流行,“建安七子”中的四位著名作家——徐干、刘桢、应,陈琳,都在这一年病死。曹丕在信中,一方面对逝世的文友表示了深切的悼念,同时也流露了对过去生活的珍惜怀念。文中对徐干、应、陈琳、刘桢、元瑜、王粲诸人文学的评论,也颇为中肯恰当。本文感情悲怆真切,文笔清秀婉丽,叙事说理也很简洁明确。
 
原文
二月三日,丕白:岁月易得,别来行复四年〔1〕。三年不见,《东山》犹叹其远,况乃过之〔2〕,思何可支? 虽书疏往返,未足解其劳结〔3〕。
昔年疾疫,亲故多离其灾,徐、陈、应、刘,一时俱逝,痛可言邪〔4〕!昔日游处,行则连舆,止则接席〔5〕,何曾须臾相失!每至觞酌流行,丝竹并奏〔6〕,酒酣耳热,仰而赋诗〔7〕,当此之时,忽然不自知乐也,谓百年己分,可长共相保,何图数年之间,零落略尽〔8〕,言之伤心!
 
顷撰其遗文,都为一集。观其姓名,已为鬼录〔9〕。追思昔游,犹在心目;而此诸子,化为粪壤〔10〕,可复道哉!观古今文人,类不护细行〔11〕,鲜能以名节自立〔12〕。而伟长独怀文抱质,恬淡寡欲〔13〕,有箕山之志,可谓彬彬君子者矣〔14〕。著《中论》二余篇,成一家之言,辞义典雅,足传于后,此子为不朽矣。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〔15〕,其才学足以著书,美志不遂,良可痛惜!间者历览诸子之文,对之抆泪,痛逝者,行自念也〔16〕。孔璋章表殊健,微为繁富。公干有逸气,但未遒耳;其五言诗之善者,妙绝时人。元瑜书记翩翩,致足乐也。仲宣续自善于辞赋,惜其体弱,不足起其文;至于所善,古人无以远过。昔伯牙绝弦于钟期,仲尼覆醢于子路,痛知音之难遇,伤门人之莫逮。诸子但为未及古人,自一时之隽也〔17〕。今之存者,已不逮矣! 后生可畏,来者难诬,然恐吾与足下不及见也。
 
年行已长大,所怀万端,时有所虑,至通夜不瞑〔18〕。志意何时复类昔日?已成老翁,但未白头耳!光武言:“年三十余,在兵中十岁,所更非一。”吾德不及之,年与之齐矣。以犬羊之质,服虎豹之文;无众星之明,假日月之光。动见瞻观,何时易乎〔19〕! 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! 少壮真当努力〔20〕,年一过往,何可攀援? 古人思炳烛夜游,良有以也。
顷何以自娱? 颇复有所述造不〔21〕? 东望于邑,裁书叙心〔22〕。丕白。
 
注释
〔1〕易得:凡事物易得则易失。这里实指容易消逝。行复:又将。行,且、将。复,又。
〔2〕过之:指曹丕与吴质已超过三年没有见面。支:支持。
〔3〕书疏:书信。疏,条录称之疏。这里指书信。劳结:这里指深切的思念。劳,指忧劳。结,指郁结。
〔4〕痛可:六臣本作“痛何可”。邪:通“耶”。表疑问。
〔5〕连舆:指车子前后连接。接席:坐席相接。
〔6〕觞(shāng)酌流行:指巡回劝酒。流行:指流转、巡回。丝竹:指弦乐与管乐。
〔7〕酣(hān):这是指酒意正浓的兴奋状态。赋诗:春秋时期朗诵诗歌与即兴吟唱新诗都称赋诗。这里指后一种情况。
〔8〕己分:自己份内所应得的。分:同“份”。图:这里指料想。零落:本指草木的凋零。这里指亲故的死亡。
〔9〕鬼录:指死人的名册。旧时迷信,谓阴间存有死人的名册。
〔10〕粪壤:污朽的泥土。古人认为人死后埋葬地下,久之便转化为粪壤。
〔11〕类不护细行:大都不注意细节。类:皆,大率。
〔12〕鲜:少,很少。
〔13〕伟长:徐干的字。怀文:怀有文才。抱质:有好的名节。质,品质。这里指名节。恬(tián)淡:清静。
〔14〕箕山之志:清高的志向。箕山:今在河南省境内。相传尧让天下于许由,许由归隐箕山。故箕山借指清高。
〔15〕德琏:应玚的字。斐然:很有文采的样子。这里指文才。
〔16〕泪:拭泪。行自念:且自念。
〔17〕但:只、仅。隽(jùn):指优秀的人才。
〔18〕瞑:闭目。
〔19〕动见瞻观:指自己的一举一动,都被世人所瞻仰瞩目,因而颇受拘束。易:简易、自在。
〔20〕少壮真当努力:李善引古诗曰:“少壮不努力,老大乃伤悲。”《文选》王臣注:“乃思少壮之时,真可努力以追宴乐。”
〔21〕顷:不久、方才。这里指现在、眼下。颇:略微。述造:即著作。不:同“否”。
〔22〕于邑:即“呜咽”。裁书:借指书信。
 
译文
二月三日,曹丕禀白:岁月得来轻易,分别以来又将近四年了。三年不见,《东山》的作者还叹息时间久远,更何况你我分别的时间已超过三年,思念之情的精神重担怎能支持得起?虽然书信往来,但并不能解除深切思念的忧劳与郁结。
 
往年疫病流行,亲戚故友大都遭受瘟疫之灾,徐干、陈琳、应、刘桢,都同时逝世,这样的悲痛又怎能用语言来表达呢!回忆往日的交游相处,出行就车子前后相连,休息就坐席相接,何曾有片刻的分离!每到巡回劝饮之际,弦乐与管乐合奏,酒兴正浓耳朵发热,彼此仰首即兴吟诗;当此之时,竟恍忽地不知领略其中的乐趣,而认为人生百年的乐趣是自己份内所应得的,能长久地加以保持,怎能料想到数年之间,故友死亡将尽,真令人伤心!
 
方才编定他们的遗文,总为一集。看到他们的姓名已成为死亡录上的人名。追思往日共游的情景,犹历历在目,而这几位挚友,却转化为污朽的泥土了,又能再说些什么呢!纵观古今以来的文人,大都不注意细节,因此很少有人能在名誉节操方面有所建树。而唯独徐伟长文才、品质兼具,清静少欲,有许由隐居箕山的清高志向,可以称作文质彬彬的君子了。他著有《中论》二十余篇,自成一家之言,辞义典正清雅,足以留传后世,伟长先生可以成为朽的人物了。应德琏文采奕奕常有撰写著作的意愿,他的才学也足以著书立说,但美好的志向没有实现,实在令人痛惜!有时泛阅诸位先生的文章,面对文章不断拭泪,既痛惜逝世的英才,又不免想到自己黯淡的未来。陈孔璋擅长章、表,文笔挺健,只是字数繁多一些。刘公干有飘逸洒脱的气质,只是劲健有所不足罢了;他五言诗中的佳作,精妙超越当世的士人。阮元瑜的书札、奏记辞采秀美,以致足以令人陶醉。刘仲宣独自擅长辞赋,只是惋惜文气偏于柔弱,不足以振作他的文势;至于他所擅长的方面,古人也不能远远超越。以前俞伯牙因钟子期的死亡而断绝琴弦,孔子因子路被砍成肉酱而倾倒家中的肉酱,这是由于伯牙痛惜知音的难遇,孔子伤心门生的不及子路。诸位先生只是不及古人罢了,对当世而言自然都是一时的俊才。当今在世的人,已赶不上他们了! 孔子云后生可畏,对后来的人难以忽视,然而我与您来不及见到这样的人才了。
 
随着年岁的增长,怀顾往事感触万千,有时考虑事情,竟至整夜不寐。志向情意什么时候再能如同往日一般?精神上已变成老翁,只是头发还没有变白而已!光武帝曾言:“年纪三十多了,在军队中生活了十年,所经历的事不止一件。”我的品德不及光武,而年纪与他相等了。德薄而位高,就像以犬羊的本质,蒙上了虎豹的纹皮;就像是一颗暗淡的小星,没有众星明亮,要凭借日月的光辉。因德、位不称,我的一举一动都为世人所注目,深感拘束,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简易自在一些呢?恐怕永远不会再有往日纵情游乐的可能了。少壮之时真该努力追求美好快乐的生活,岁月一旦过去,那能攀援回来? 古人想秉持烛火夜游,实在是有道理的啊。
 
眼下你拿什么来自我消遣,是否略微有撰写著作的打算? 向东遥望呜咽伤叹,仅以写信表述心意。曹丕禀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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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丕
曹丕简介

曹丕(187年-226年6月29日),字子桓,谥文皇帝,魏文帝,三国时期曹魏的开国皇帝,曹操的嫡长子,母亲是卞夫人。他继承父亲的魏王封号与丞相的大权,最终迫使东汉王朝的末代皇帝汉献帝刘协禅让,取而代之建立曹魏。除军政以外,曹丕自幼好文学,于诗、赋、文学皆有成就,尤擅长于五言诗,与其父曹操和弟曹植,并称三曹,今存《魏文帝集》二卷。另外,曹丕著有《典论》,当中的《论文》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有系统的文学批评专论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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