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词网

先秦 两汉 魏晋 南北朝 隋朝 唐朝 五代 宋朝 金朝 元朝 明朝 清朝 近现代
作者:邹阳

狱中上梁王书(邹阳)

提要
《狱中上梁王书》是一篇创作于西汉时期的散文,作者邹阳。全文善用比喻,富于文采,是汉代散文名篇之一。邹阳因吴王刘濞不听劝阻,而去投靠梁孝王。梁孝王是汉文帝之子,又与汉景帝同母,深得其母窦太后的欢心。因此当景帝废除栗太子时,窦太后想要景帝立孝王为嗣,但因大臣袁盎等极力反对,景帝改立胶东王为太子。梁孝王由此怨恨袁盎等议臣,乃与羊胜、公孙诡等谋议派人刺杀袁盎及其他议臣十余人。邹阳得知后极力加以劝阻,公孙诡等本已忌恨邹阳,乘机毁谤邹阳,因此被孝王囚禁狱中,并要将其处死。他在狱中上书自辩,论辩有力,情辞恳切,孝王读后感悟,不仅立即释放,而且待为上宾。此文是邹阳的代表作,在西汉前期就名传遐迩。
 
原文
臣闻忠无不报,信不见疑,臣常以为然(1),徒虚语耳。昔荆轲慕燕丹之义(2),白虹贯日(3),太子畏之(4);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(5),太白食昴(6),昭王疑之。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,岂不哀哉!今臣尽忠竭诚,毕议愿知,左右不明,卒从吏讯(7),为世所疑。是使荆轲、卫先生复起,而燕、秦不寤也。愿大王孰察之。
昔玉人献宝(8),楚王诛之(9);李斯竭忠(10),胡亥极刑(11)。是以箕子阳狂(12),接舆避世(13),恐遭此患也。愿大王察玉人、李斯之意,而后楚王、胡亥之听,毋使臣为箕子、接舆所笑。臣闻比干剖心(14),子胥鸱夷(15),臣始不信,乃今知之。愿大王孰察,少加怜焉。
语曰:“有白头如新,倾盖如故(16)。”何则?知与不知也。故樊於期逃秦之燕(17),借荆轲首以奉丹事;王奢去齐之魏(18),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。夫王奢、樊於期非新于齐、秦而故于燕、魏也,所以去二国、死两君者,行合于志,慕义无穷也。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(19),为燕尾生(20);白圭战亡六城(21),为魏取中山(22)。何则?诚有以相知也。苏秦相燕,人恶之燕王,燕王按剑而怒,食以駃騠(23);白圭显于中山,人恶之于魏文侯,文侯赐以夜光之璧。何则?两主二臣,剖心析肝相信,岂移于浮辞哉!
 
故女无美恶,入宫见妒;士无贤不肖,入朝见嫉。昔司马喜膑脚于宋(24),卒相中山;范雎拉胁折齿于魏(25),卒为应侯(26)。此二人者,皆信必然之画,捐朋党之私,挟孤独之交,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。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(27),徐衍负石入海(28),不容于世,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(29)。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(30),缪公委之以政(31);甯戚饭牛车下(32),桓公任之以国(33)。此二人者,岂素宦于朝,借誉于左右,然后二主用之哉?感于心,合于行,坚如胶漆,昆弟不能离,岂惑于众口哉?故偏听生奸,独任成乱。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(34),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(35)。夫以孔、墨之辩,不能自免于谗谀,而二国以危。何则?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也。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(36),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、宣(37)。此二国岂系于俗,牵于世,系奇偏之浮辞哉?公听并观,垂明当世。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,由余,子臧是矣;不合则骨肉为仇敌,朱、象、管、蔡是矣(38)。今人主诚能用齐、秦之明,后宋、鲁之听,则五伯不足侔(39),而三王易为也(40)。
是以圣王觉寤,捐子之之心(41),而不说田常之贤(42),封比干之后,修孕妇之墓(43),故功业覆于天下。何则?欲善亡厌也。夫晋文亲其雠(44),强伯诸侯;齐桓用其仇(45),而一匡天下。何则?慈仁殷勤,诚加于心,不可以虚辞借也。
 
至夫秦用商鞅之法(46),东弱韩、魏,立强天下,卒车裂之(47)。越用大夫种之谋(48),禽劲吴而伯中国,遂诛其身(49)。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(50),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(51)。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,怀可报之意,披心腹,见情素(52),堕肝胆(53),施德厚,终与之穷达,无爱于士,则桀之犬可使呔尧,跖之客可使刺由(54),何况因万乘之权(55),假圣王之资乎!然则荆轲湛七族(56),要离燔妻子(57),岂足为大王道哉!
臣闻明月之珠,夜光之璧,以闇投人于道,众莫不按剑相眄者(58)。何则?无因而至前也。蟠木根柢,轮囷离奇(59),而为万乘器者,以左右先为之容也。故无因而至前,虽出随珠和璧(60),祗怨结而不见德;有人先游,则枯木朽株,树功而不忘。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,身在贫羸,虽蒙尧、舜之术,挟伊、管之辩(61),怀龙逢、比干之意(62),而素无根柢之容,虽竭精神,欲开忠于当世之君,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。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。
 
是以圣王制世御俗,独化于陶钧之上(63),而不牵乎卑辞之语,不夺乎众多之口。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(64),以信荆轲,而匕首窃发;周文王猎泾渭(65),载吕尚归(66),以王天下。秦信左右而亡,周用乌集而王(67)。何则?以其能越拘挛之语(68),驰域外之议,独观乎昭旷之道也。
今人主沈谄谀之辞,牵帷廧之制(69),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(70),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(71)。
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,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(72)。故里名胜母,曾子不入(73);邑号朝歌(74),墨子回车(75)。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,胁于位势之贵,回面污行,以事谄谀之人(76),而求亲近于左右,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(77),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(78)!
 
注释
(1)常:通“尝”,曾经。
(2)荆轲:战国末期卫国人,后入燕国,好读书击剑,嗜酒善歌。燕丹:燕太子丹,燕国最后一个君王燕王喜之子。曾在秦国作人质,逃回燕国后,厚交荆轲,使刺秦王,未成,荆轲身亡。
(3)白虹贯日:古人常以天人感应的说法解释罕见的天文、气象现象。此指荆轲的精诚感动了上天。贯,穿过。
(4)畏:引申为担心。荆轲为等候一个友人而拖延了赴秦的行期,太子丹担心他变卦。
(5)卫先生:秦将白起手下的谋士。长平之事:公元前260年,白起大破赵军于长平(今山西高平西北),欲乘势灭赵,派卫先生回秦向昭王要增兵增粮。秦相范雎从中阻挠,害死卫先生。
(6)太白:金星。古时认为是战争的征兆。昴(mǎo):二十八宿之一,西方白虎七宿的第四宿,据说它的星象和冀州(包括赵国在内)的人事有关。太白食昴,是说太白星侵入了昴星座,象征赵国将遭到军事失利。
(7)从:听凭。
(8)玉人:指楚人卞和。《韩非子·和氏》记卞和得璞(蕴玉之石)于楚山,献楚厉王,厉王令玉匠察看,回说不是玉,就以欺君的罪名斫去卞和左脚;厉王死,武王立。卞和又献,武王也命玉匠察看,玉匠回说不是玉,又以欺君的罪名斫去卞和右脚。武王死,文王立,卞和抱玉哭于楚山下,三日三夜泪尽泣血,文王听说,召卞和令玉匠凿璞,果得宝玉,加工成璧,称为和氏之璧。按据《史记·楚世家》,楚国自武王始称王,武王以前并无厉王。当是《韩非子》误记。
(9)诛:这里作惩罚解。
(10)李斯:秦国宰相。
(11)胡亥:秦二世名,秦始皇次子。纵情声色,不理政事,信任奸臣赵高。赵高诬李斯父子谋反,陷李斯于冤狱,二世不察,腰斩李斯于咸阳市,夷三族。
(12)箕子:商纣王的叔父。阳狂:即佯狂。
(13)接舆:春秋时代楚国隐士,人称楚狂。
(14)比干:商纣王的叔父,因纣王荒淫,极力劝谏,被纣王剖心而死。
(15)子胥:伍员,字子胥,春秋楚人。被楚平王迫害逃到吴国,吴王阖闾用伍子胥、孙武之计,大破楚军,占领楚都,称霸一时。阖闾死,夫差立,打败越国后不灭越,又以重兵北伐齐国。子胥力陈吴之患在越,夫差不听,反信伯嚭谗言,迫使子胥自杀。鸱夷:马皮制的袋。伍子胥临死说:“我死后把我眼睛挖出来挂在吴国东城门上,观看越寇进灭吴国。”夫差大怒,用鸱夷盛子胥尸投入钱塘江中。
(16)白头如新:指有的人相处到老而不相知。倾盖如故:路遇贤士,停车而谈,初交却一见如故。盖,车上的帐顶,车停下时车盖就倾斜。
(17)樊於期:原为秦将,因得罪秦王,逃亡到燕国,受到太子丹礼遇。秦王以千金、万户邑悬赏捉拿樊於期。荆轲入秦行刺,建议献樊於期的头以取得秦王信任,樊於期知情后,慷慨自刎而死。
(18)王奢:战国时齐大臣,因得罪齐王,逃到魏国。后来齐伐魏,王奢跑到城墙上对齐将说:“讲义气的人不苟且偷生,我决不为了自己使魏国受牵累。”自刎而死。
(19)苏秦:战国时洛阳人,游说六国联合抵制秦国,为纵约长,挂六国相印。后秦国利用六国间的矛盾,破坏合纵之约。苏秦失信于诸国,只有燕国仍信用他。
(20)尾生:《汉书·古今人表》说他名高,鲁国人。尾生与女子约于桥下,女未至,潮涨,尾生抱桥柱被淹死。古人以他为守信的典范。苏秦与燕王相约,假装得罪了燕王而逃到齐国去,设法从内部削弱齐国以增强燕国,后来苏秦为此在齐国死于车裂。这里用尾生来比喻他以生命守信于燕。
(21)白圭:战国初中山国之将,连失六城,中山国君要治他死罪,他逃到魏国,魏文侯厚待他,于是他助魏攻灭了中山国。
(22)中山:春秋时建,战国初建都于顾(今河北定县),前429年(魏文侯十七年)灭。
(23)駃騠(jué tí):良马名。
(24)司马喜:《战国策·中山策》记载他三次任中山国相,但未提及他在宋国受膑刑的事。膑:古代肉刑之一,剔除膝盖骨。
(25)范雎:曾任秦国宰相。拉胁折齿:腋下的肋骨和牙齿都被打折。范雎随魏中大夫须贾出使到齐国,齐襄公听说范雎口才好,派人送礼金给他,须贾回国后报告魏相,中伤范雎泄密,使范雎遭到笞刑。
(26)卒为应侯:范雎入秦为相,封应侯。
(27)申徒狄:古代投水自尽的贤人。关于他的时代,《庄子·外物》、《汉书》注引服虔和《淮南子》高诱注、《太平御览》引《墨子》佚文、《韩诗外传》等说法不一。雍:同灉,古代黄河的支流,久已堙。故道大约在今山东菏泽附近。之:到。
(28)徐衍:史书无传,据服虔说是周之末世人。
(29)比周:结党营私。
(30)百里奚:春秋时虞国人,虞国为晋国所灭,成了俘虏,落魄到身价只值五张黑羊皮。秦穆公听说他的贤能,为他赎身,用为相。
(31)缪公:即秦穆公(?——前621),善用谋臣,称霸一时。
(32)甯戚:春秋时卫国人,到齐国经商,夜里边喂牛边敲着牛角唱“生不遭尧与舜禅”,桓公听了,知是贤者,举用为田官之长。
(33)桓公(?——前643):齐桓公姜姓,名小白,春秋五霸之一。
(34)季孙:鲁大夫季桓子,名斯。前496年(鲁定公十四年),孔子由大司寇代理国相,齐国选送能歌善舞的美女八十人送给鲁定公,季桓子收下了女乐,致使鲁君怠于政事,三日不听政,孔子为此弃官离开鲁国。
(35)子冉:史书无传。墨翟(约前468——前376):即墨子,墨家的创始人。墨子后来长期住在鲁国,可能与“宋任子冉之计”而囚禁过他有关。
(36)由余:祖先本是晋国人,早年逃亡到西戎。戎王派他到秦国去观察,秦穆公发现他有才干,用计把他拉拢过来。后来依靠他伐西戎,灭国十二,开地千里,从而称霸一时。
(37)越人子臧:史书无传。《史记·鲁仲连邹阳列传》作“越人蒙”。威、宣:指齐威王、齐宣王。齐威王(?——前320),任用邹忌为相,田忌为将,孙膑为军师,国力渐强;齐宣王(?——前301),齐威王之子。
(38)朱:丹朱,尧的儿子,相传他顽凶不肖,因而尧禅位给舜。象:舜的同父异母弟,傲慢,常想杀舜而不可得。管、蔡:管叔,蔡叔,皆周武王之弟。武王死后,子成王年幼,由周公摄政。管叔、蔡叔与纣王之子武庚一起叛乱,周公东征,诛武庚、管叔,放逐蔡叔。
(39)五伯:即春秋五霸,指齐桓公、晋文公、秦穆公、宋襄公、楚庄王。
(40)三王:指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。
(41)子之:战国时燕王哙之相。燕王哙学尧让国,让子之代行王事,三年而国大乱。齐国乘机伐燕,燕王哙死,子之被剁成肉酱。
(42)田常:即陈恒,齐简公时为左相,杀简公宠臣监止和子我,又杀简公,立简公弟平公,政权皆归田常。
(43)修孕妇之墓:纣王残暴,曾剖孕妇子腹,观看胎儿。武王克殷后,为被残杀的孕妇修墓。
(44)亲其雠:指晋文公重耳为公子时,其父晋献公听信骊姬之言,派宦者履鞮(《左传》作寺人披、勃鞮)杀重耳,重耳跳墙逃脱,履鞮斩下他的衣袖。重耳即位后,吕省、郤芮策划谋杀他,履鞮告密,晋文公不念旧恶,接见了他,挫败了吕、郤的阴谋。
(45)齐桓用其仇:指桓公未立时,其异母兄公子纠由管仲为傅,管仲准备射死桓公(公子小白),结果射中带钩而未死。桓公立后,听从鲍叔牙荐贤,重用管仲为大夫。
(46)商鞅(约前390——前338):战国时卫国人,入秦辅佐孝公变法,奠定了秦国富强的基础。
(47)车裂:古代酷刑,俗称五马分尸。秦孝公死后,商鞅被贵族诬害,车裂而死。
(48)大夫种:春秋时越国大夫文种。勾践为吴王夫差战败,文种、范蠡等向夫差求和成功,免于灭国。后越攻灭吴国,称霸中原。
(49)诛其身:勾践平吴后,疑忌文种功高望重,赐剑令其自尽。
(50)孙叔敖:春秋楚庄王时人。三去相:《庄子·田子方》说孙叔敖“三为(楚)令尹而不荣华,三去之而无忧色”。去:离职。
(51)於陵子仲:即陈仲子,战国齐人,因见兄长食禄万锺以为不义,避兄离母,隐居在於陵(今山东邹平县境)。楚王派使者持黄金百镒聘他为官,他和妻子一起逃走为人灌园。事散见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、《列女传》、《战国策·齐策四》、《荀子·非十二子》等。三公:周代以太师、太傅、太保为三公,也泛指国王的辅佐。
(52)素:通“愫”,真诚。
(53)堕(huī):通“隳”,毁坏,引申为剖开。
(54)跖:春秋末鲁国人,相传他领导奴隶暴动,“从卒九千人,横行天下,侵暴诸侯”(《庄子·盗跖》),被诬称为盗跖。由:许由。相传尧要让天下给他,他不受,洗耳于颍水之滨,遁耕于箕山之上。
(55)万乘:周制天子可拥有兵车万乘,后以喻称帝王。
(56)湛(chén):通“沉”。湛七族:灭七族。荆轲刺秦王不遂,五年后秦亡燕。灭荆轲七族事史书不传。
(57)要离:春秋时吴国刺客。他用苦肉计,要公子光斩断自己的右手,烧死自己妻子儿女,然后逃到吴王僚的儿子庆忌那里,伺机行刺,为公子光效死。
(58)眄(miǎn):斜视。
(59)轮囷:屈曲的样子。
(60)随珠:即明月之珠。春秋时随国之侯救活了一条受伤的大蛇,后来大蛇衔来一颗明珠报答他的恩惠。后世称为随珠。
(61)伊:伊尹,商汤用为贤相,是灭夏建商的功臣。管:管仲。助齐桓公富国强兵,成为霸主。
(62)龙逢:关龙逢,夏末贤臣,因忠谏夏桀,被囚杀。
(63)陶钧:制陶器所用的转轮。比喻造就、创建。
(64)中庶子:官名,掌管诸侯卿大夫庶子之教育管理。蒙嘉:秦王的宠臣。荆轲至秦,先以千金之礼厚赂蒙嘉,由蒙嘉说秦王同意接见荆轲。
(65)周文王猎泾渭:周文王出猎泾水渭水之前占卜,得卦说是“所获非龙非螭,非虎非罴;所获霸王之辅。”后在渭水北边遇到了吕尚。
(66)吕尚:姜姓,字子牙,号太公望。
(67)用:因为。乌集:乌指赤乌,相传周之兴有赤乌之瑞。见《史记·封禅书》、《墨子·非攻下》。相传姜姓是炎帝之后,而炎帝以火德王,“乌集”在此象征西伯(周文王)得姜尚。
(68)拘挛之语:拘挛,粘滞,固执;卷舌聱牙的话,喻姜尚说的羌族口音的话。
(69)帷:床帐,喻指妃妾。廧:同“墙”,指宫墙,喻指近臣。
(70)皁:同“皂”,牲口槽。
(71)鲍焦:春秋时齐国人,厌恶时世污浊,他自己采蔬而食。子贡讥讽他:你不受君王傣禄,为什么住在君王的土地上,吃它长出来的蔬菜呢?鲍焦就丢掉蔬菜而饿死。
(72)底厉:同“砥厉”。
(73)曾子:名参,孔子弟子,以纯孝著名。《淮南子·说山》:“曾子立孝,不过胜母之闾。”
(74)朝歌:殷代后期都城,在今河南淇县。
(75)墨子回车:墨子主张“非乐”,不愿进入以“朝歌”为名的城邑。见《淮南子·说山训》。
(76)谄谀之人:指羊胜、公孙诡一流人。
(77)堀:同窟。薮:草泽。
(78)阙下:宫阙之下,喻指君王。
 
译文
邹阳跟随在梁孝王身边。邹阳为人有智慧策略,意气激昂不随便迎合,地位处在羊胜、公孙诡之间。羊胜等人就嫉妒邹阳,在梁孝王面前谗毁他。梁孝王大怒,便把邹阳交给执法官吏治罪,将要杀他。于是邹阳从狱中上书给梁孝王说:“我听说‘忠心的人没有不得到报答,诚实的人不会被怀疑’,我时常认为这话是对的,现在才懂得只不过是句空话罢了。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信义,他的忠诚感动得天上出现白色长虹穿日而过,燕太子丹对他产生了戒心。卫先生为秦国谋画长平之战的事,精诚动天,出现太白星侵蚀昴星的现象,秦昭王却疑而不信。他们的精诚感动了天地,两位君主却不能理解他们的忠信,难道不是值得哀痛的事吗?
 
现在用尽全部忠诚把计议都说出来,希望您能知道。可是大王不了解真情,终于听从狱吏的审讯,使得我被世人所怀疑。这样,就是使荆轲、卫先生死而复生,燕太子丹和秦昭王也不会醒悟的,希望大王周密地调查这件事。从前的识玉人卞和献宝玉,楚王砍掉他的脚;李斯竭尽忠诚,胡亥将他处以极刑。因此箕子装疯,接舆避切隐居,就是担心遭受这种祸患的。请大王认真考察识玉人卞和与李斯的真意,把楚王、胡亥听到的谗言放置脑后,不要使我被箕子、接舆所耻笑。我听说过比干遭到剖心,伍子胥被装入皮囊投入江中,我原先不相信,现在才知道会有的。希望大王周密调查清楚,稍加怜惜我的处境。“俗话说:‘有的人相处到白头,还像是新交;有的人道上相遇而语,就像旧交一样。’这是为什么? 在于相知与不相知呵。因此樊于期从秦国逃出跑到燕国,将自己的头给荆轲,好让他去完成燕太子丹所托付的事;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,在城头上自杀,用这种举动来使围城的齐兵退去,保存了魏国。那王奢、樊于期二人,对于齐、秦并不是新交,对于燕、魏也不是旧交,他们离开秦、齐二国并愿为燕、魏两君效死的原因,是在于燕太子丹和魏君的行为符合他们的愿望,他们无限仰慕两君的道义。因此苏秦对天下不守信义,但对燕国却很忠诚;白圭在战斗中丢失了中山的六城,逃魏后却愿为魏国攻取中山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
 
实在是由于君臣间相互理解呵。苏秦任燕的国相,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他,燕王手按宝剑发怒,反而赐骏马肉给他吃。白圭由于攻取中山而显贵起来,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诽谤他,文侯却将夜光宝璧赐给白圭。这是为什么? 因为这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,彼此能剖析心肝相互信任,怎么会由于不实的言辞而改变原有的看法呢?
“因此女子不论美和丑,入宫之后总会遭妒忌;士人不论贤与不贤,入朝议事总会遭嫉恨。从前有司马喜在宋国受到了剔去膝盖骨的酷刑,终于作了中山国的相;范雎在魏国遭到鞭笞,打断肋骨敲断牙齿,终于在秦国封为应侯。这两个人,都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实现的规划,舍弃了朋党间的私交,处于孤独无援的交往,因此对于嫉妒的人自己就避免不掉。由于这样,所以申徒狄投身到雍河水中,徐衍背负石头跳进大海,他们不被当世容纳,又坚持正义不愿苟且取利在朝廷上结伙营私,用这种方式来改变主上的心意。所以百里奚在道路上乞食,秦缪公把国家政事委托给他;宁戚替人在车下喂牛,桓公委任他作齐相。这两个人,难道就常在朝廷做官,靠着朝廷近臣的誉扬,这样以后两位君主才重用他们的吗? 彼此心相感应,所作所为相契合,关系牢固得像胶漆一样,即使兄弟也无法离间开来,哪会被众人的谗言所迷惑呢! 因此偏听片面的言辞,就容易出现奸邪的人;只信任幸臣,就会带来祸患。从前鲁君听从季孙的意见驱逐了孔子,宋君信任子冉的计谋囚禁了墨翟。凭孔子、墨翟善辩的才能,还不能避免别人的诽谤,这两国也因之受到危害。这是为什么? 众人的谗毁能够熔化金石,一次次的诽谤,骨肉之亲也会被离间销损的。秦国重用戎人由余就称霸中国,齐国重用越人子臧就使威王、宣王两朝强盛起来。这两国的君主哪受世俗的牵制被片面的不实之词所束缚的呢?
 
公正地听取,全面地考察,贤名之声就流传当世。因此意志相同就是吴、越异国也能成为兄弟,由余、子臧就是这样;要是意志不相合,就是骨肉之亲也会成为仇敌,如丹朱、象、管叔、蔡叔就是这样。现在的君主如果能采用齐、秦两国君主的明于察断,而把宋、鲁两国国君的偏听偏信放置脑后,那么就是五霸的功业亦不足以比同,甚至三王也容易做到了。“因此圣明的君主能够醒悟,舍弃了子之的那种用心,也不喜悦田常的才干,封赐比干的后代,修治孕妇的坟墓,因此成就的功业能够覆盖天下。这是为什么? 因为想把国家治理好是永远不会满足的。晋文公愿意与原来的仇敌相亲近,从而增强实力成为诸侯中的霸主;齐桓公敢于重用自己的仇人,从而匡正了天下。这是为什么? 因为君主待人要做到仁慈亲切,以诚相见,不能借助于虚假的言辞。至于那秦国推行商鞅制定的法令,向东削弱了韩、魏的力量,立即称强天下,结果商鞅却遭到车裂;越国采纳大夫文种的谋略,击败强劲的吴国而称霸中国,随之文种也受到杀害。因此孙叔敖三次遭到罢相并不悔恨,於陵陈仲子辞谢三公高位,去替人家灌园。当今的君主如果能去掉骄傲的心理,怀着有功必报的思想,披露衷情显出本心,堕落肝胆,施予厚德,始终以礼相待,对于士人毫不吝惜,那么夏的犬能使得它向着尧叫,跖的门客能使得他去刺许由。何况又凭着万乘大国的权势,借助圣王的声威呢? 那么荆轲被灭了七族,要离让人烧死了妻子,哪足以用来向大王说呢!
 
“我听说明月珠、夜光璧,黑暗中用来向人投掷在道上,众人中没有不按着宝剑斜着眼睛视着它的。这是为什么? 就是因为它没有原因而突然出现在人们面前的。盘屈的树根,委曲奇异,却能用来作天子乘舆之类的材料,这是因为左右的人事先已替它雕刻加饰的原故。因此没有原因而来到面前的财物,即使投出的是随侯珠、和氏璧,也只会结下怨恨却不能感谢所承受的恩德;如果有人事先就游扬一番,那就是枯木朽株也能树立功业而不被人忘却。现在天下那些身为平民穷居独处的士人,生活在困苦之中,即使求得尧舜的法术,拥有伊尹、管仲治理天下的才能,怀着龙逢、比干的忠心,可是平常没有像树根那样经过雕刻加饰,纵然用尽精神,想向当时的君主呈献忠心,那么君主一定会沿袭那手按宝剑眼睛斜视之类人的足迹了。这样就使得身无官职的士人,连枯木朽株的用处也求不到呵。因此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,独能出神入化像陶者转钧那样运转自如,不被那些卑劣胡乱的语言所牵动,也不因众多人的意见而改变主张。因此秦始皇事前听从中庶子蒙嘉的话,相信了荆轲,于是匕首就乘机从暗中刺来;周文王在泾渭之滨打猎,让吕尚乘车一同归来,从而成就王业于天下。秦朝听信左右的人导致消亡,周朝重用像乌鸟聚集的路人,却成就了帝王大业。这是为什么?
 
因为他能够超越左右用来拘束自己的言论,神驰于境外人的计议,独立自主地观察出宏达的道理。现在的君主假如沉溺在幸臣谄谀逢迎的言辞之中,受到宫帷左右的牵制,使得豪放的士人竟然与牛马同槽。这就是鲍焦怨愤世事的原因。
“我听说态度认真衣冠整齐入朝办事的人,不因为私利而污损了道义;磨炼修养注意名节的人,不因为眼前利益而伤害了品行。所以里巷名叫‘胜母’的,曾子就不进;城邑名称‘朝歌’的,墨子就转回车子走开。现在要想使天下气概宽达的士人,笼络在威重的权力之下,胁迫在位势尊贵的人的手中,以邪恶的面目污秽的行为,来侍奉那些善于谄谀的权势者,从而求得亲近在君主左右,那么士人只有老死在洞穴山泽之中罢了,哪会有愿竭尽忠信而趋宫阙之下的呢?” http://www.shiciwang.org

邹阳

邹阳,齐人,活动于汉文帝、汉景帝时期。初仕吴王刘濞,因刘濞阴谋叛乱,上书婉谏,吴王不听,离吴从梁孝王。梁孝王刘武是文帝窦皇后的小儿子,汉景帝的同母弟,有嗣位之意。邹阳力争以为不可,羊胜、公孙诡乘隙进谗,邹阳被捕下狱。他在狱中上书,慷慨陈辞。梁王见书,立即释放了他。后来汉景帝听从爰盎进言,立七岁的刘彻为太子。羊胜、公孙诡为梁王献谋,派人刺杀爰盎。景帝追查凶手,梁王不得不令二人自杀以谢罪。于是对邹阳敬为上客。邹阳为梁王求救于景帝宠妃王美人的兄长王长君,请为说情,起了一定的效果。司马迁赞邹阳“抗直不挠”;班固评邹阳“有智略,慷慨不苟合”。

友情链接:
警警
广西网警虚拟岗亭
首页 唐诗精选 宋词精选 元曲精选 经典名句 文言文篇 古文典籍 近现代诗 趣味对联 站点地图
察察
广西网警ICP备案
返回顶部